江浦县的衙门设在原明江浦县知县的大堂里,堂上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还没来得及摘下来,张献忠就坐在匾额底下那张公案后面。
他穿着一身蓝布袍子,腰里勒着一条牛皮板带,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靴子,乍一看倒像个在田里忙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农,最近他心情实在是特别好,两年多没进展的战局终于有进展了,在各地奴仆配合下,淮安府和扬州府很快便拿下来了,现在大军三路进发准备渡江进攻南京。
打这两个府,大西军没费太多力气,因为城里面的奴仆自己先动了手,那些世世代代在官绅家里做牛做马的人,听说大西军来了,像干柴碰上了火,一烧就收不住。
他们给大西军带路、指认士绅家宅、谁家粮食和银子多,有的干脆自己抄起锄头和柴刀,把主家的院门砸开,一路横推下来淮扬一带的士绅已经倒了大半。
张献忠的兵进城的时候,街面上已经躺着不少穿绸缎的尸体了,有人的脖子上还挂着牌子。
他没有拦着,只是让士卒把剩下没死的士绅集中起来,问他们家产在哪里,粮食在哪里,有没有反抗过义军,回答不上来的或者有半点含糊的,就拖到门外去砍了。
大西军在凤阳和合肥趴了两年,一直拿不下南京,张献忠心里那口气堵了很久,他派出去打南京的水师被长江上的明军水寨挡了回来,前后折了上百条船,不少人掉进江里喂了鱼。
从那以后他就看明白了,南京城里的那些官绅是不会投降的,他们宁可投降东虏也不会给一个流贼开门,所以这次南下,他不打算再客气了。
“陛下,抓了两个洋人。”
张献忠抬起头来,他手下的一个参将站在堂下,身后跟着几个士卒,押着两个高鼻深目、穿着黑色长袍的外国人。
那两个洋人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四十来岁,面皮瘦削,下巴上蓄着一圈修剪得很整齐的短须,长袍的前襟上别着一枚铜制的十字架,矮的那个年纪稍轻些,三十出头的样子,圆脸,头发是深褐色的,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两人都被绑着手,但脸上没有太多惊恐的神色,更多是一种被人从半路上拽回来的茫然和无奈。
张献忠打量了他们一会儿,挥了挥手让兵卒把绳子解了,他前些年听刘处直提起过,说这些从西洋来的传教士肚子里有些东西,造枪、造炮、算数、看天象,都懂一些。
他对算数没什么兴趣,算来算去能算出几石粮食来?但枪和炮不一样,大西军这些年跟明军打吃的亏有一半是吃在火器上,如果有洋人肯替他造火器,那是天大的好事。
张献忠带着陕西口音询问到:“叫什么名字?”
高的那个洋人往前迈了半步,用虽然生硬但还能听懂的汉话答道:“在下利类思,意大利人耶稣会士,这位是安文思,葡萄牙人,我的同会弟兄。我们本在成都传教,但是大盛皇帝麾下的刘将军经常围困成都,当地百姓逃亡太多了,我们无奈只得来到南京这里,不料在路上被陛下的兵卒拦下了。”
张献忠点了点头,又看了那个矮一点的洋人一眼,安文思也开口了,汉话说得比利类思还顺一些,带着一点广东腔:“陛下,我们是传教士不参与战事,只求陛下开恩,放我们回澳门或杭州。”
张献忠没有接这个话茬,他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来,让两个洋人坐下,又让人端了一壶茶上来,他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后不紧不慢地问:“你们从西洋来,路上走了多久?”
利类思和安文思对视了一眼,利类思先答道:“在下从意大利出发,先到葡萄牙的里斯本,再从里斯本登船,绕过非洲的好望角,经果阿到澳门,前后走了将近两年。”
“两年?”
张献忠咂了咂嘴:“走这么远的路,就为了来中国传教?”
“是的,陛下,为传播天主的福音,再远的路也值得走。”
张献忠对“天主”这两个字没什么反应,倒是追问了一句:“你们那边,也有国王和皇帝吗?”
“有的。”
利类思答道,“欧洲有许多王国,法兰西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英格兰,各有各的君主,还有神圣罗马帝国,皇帝由选帝侯推举,不全是父子相传。”
张献忠放下茶碗,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哦?不是父子相传?那皇帝死了,谁说了算?”
“选帝侯们说了算。”
利类思说道:“七大选帝侯,包括美因茨大主教、科隆大主教、特里尔大主教,还有波希米亚国王、莱茵普法尔茨伯爵、萨克森公爵和勃兰登堡藩侯,他们推举谁,谁就是皇帝。”
张献忠听完对旁边的张可望、王尚礼嘀咕了两句:“驴日的刘处直之前是不是想这么做?他不会是学的洋人吧,那挺有意思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他又问:“你们那边打仗打得多不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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