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7章 剪刀

《关于林州化工产业园职工通勤现状的调研报告》不厚，二十几页，数据扎实，访谈记录写得朴素，职代会的联名意见附在最后，上面按着红手印。

宋黎民逐页翻完了，合上，放在左手边。

然后他拿起下面那份浅蓝封皮的文件。更厚，更正式，封面标注着发改委和规划局联合呈报的字样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是目录和引言，再往后翻，地图页出来了。一张完整的林州南郊规划示意图，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了两套方案。

红线是原方案——一号线由北向南，穿过主城区，在柳树湾设终点站。这条线年前就过了会、批了文，施工图已经出了大半，先期北向工程已经启动。蓝线是延伸论证方案——从柳树湾站继续向南偏西方向延伸约四公里，终点设在化工厂新址北门。那条蓝线画得很轻，铅笔描的，像是画图的人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画上去。但在蓝线的旁边，另有一个红笔画的箭头，指向东南方向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恒信地块（约7km）是否纳入比选？

宋黎民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了很久。

他注意到红线和蓝线在柳树湾站分岔——一个往西南，一个往东南，像一把刚刚张开的剪刀。剪刀的开口不大，但无论合向哪一边，剪掉的都是另一种可能。

那条往东南去的虚线，引向的是恒信集团新拿下的八千亩地块。恒信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地产商，在全国十几个城市都有大盘项目，每到一处都是当地政府座上宾。他们在林州城南拿的这块地，规划上写着新城示范区，可宋黎民看过那份规划书，所谓的示范区目前还只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空地。房子还没盖，配套还没落地，先把地铁线画上去——这种事在地产圈里不算秘密。

他又想起刚才那份职工通勤报告里附的红手印。那些指纹模糊的印记，每一枚都代表一个每天在路上耗费三个小时的人。

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面前，左手是民生诉求，右手是规划决策。中间隔着那张地图，以及地图上那条尚未合拢的缝隙。他靠进椅背里，目光落在两套方案交汇的那个点上——柳树湾。那个不起眼的村子，忽然成了整座城市向南延伸的咽喉。

宋黎民闭了会儿眼睛。脑子里忽然想起小乔的那句话：“跑了几趟园区，感触挺大的。”

他又坐直了仔细重新看了地图，又翻回前面几页数据。化工产业园的通勤调研附在后面，厚厚一沓，里面有职工访谈记录、班车运行时间表、早晚高峰的车流量统计。最后一页是职代会的联名意见，上面按着好几个红手印，指纹模糊，但不妨碍他看出那密密麻麻的签名。

合上文件，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。秘书小陈端着茶杯推门进来，见他坐在那里，把茶杯轻轻放在桌角，低声说了一句：宋市长，晚上有个饭局，王总组的，省规划局林局也在。时间定在七点。您看要不要调整？

宋黎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指针指在一点二十分的位置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说：不用调，就七点。地方呢？

还在胜利路西巷的那家私房菜馆。您之前去过的那家。

宋黎民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回到桌面上那份蓝皮文件上。他知道晚上这顿饭不是白吃的。林局长既然在座，那这顿饭桌上的每一句话，分量都比平时重三分。

晚上七点十分。

胜利路西巷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，门口只挂着一盏旧式的红灯笼。宋黎民到的时候，省规划局的林局长已经到了，坐在包间的主位上，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。王总坐在他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，见宋黎民进来，放下烟站起来迎了两步。

宋市长，快坐快坐。王总伸手虚扶了一下宋黎民的胳膊，热络又不失分寸，今天专门让师傅做了一道花胶鸡，慢炖了四个钟头，您一定得尝尝。

宋黎民笑了笑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坐下来。包间不大，一张圆桌坐了五个人——林局长、王总、王总身边一个姓刘的副总、宋黎民，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，四十岁上下，脸型方正，穿一件深色夹克，坐在林局长旁边，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
王总注意到了宋黎民的目光，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：这位是恒信总部的程总，正好在林州出差，赶上了。

程总朝宋黎民点了下头，嘴角带笑：宋市长，久仰。

宋黎民也点了一下头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程总这个称呼，从恒信总部来的人，级别恐怕不在王总之下。他心里清楚，今天这个局的分量，比他进门前预想的还要重几分。

服务员开始上菜，冷盘先到，然后是热菜。王总殷勤地布菜、倒酒，话题先在无关紧要的地方绕了一圈——林州最近的天气、城北新开的那家商场、省里的某项新政策。酒过三巡，气氛热起来的时候，王总用公筷给宋黎民夹了一块花胶，开口了。

宋市长，城南那块地，方案我们重新优化了一版。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册子，翻到其中一页，容积率调低了一些，配比了更多的公共绿地。对了，还预留了一所九年制学校的用地。恒信做了这么多年，向来是跟着政府规划走、配合城市发展的。

林局长端着酒杯接了一句：恒信的实力，省里是认可的。城南这块地如果真能落地，对林州的城市面貌提升是个标杆。他放下酒杯，语气转向随意，像在说一件本就该如此的事，省里对这个项目的期待也不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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