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六年,八月二十二,波尔多东南,朗贡镇郊外庄园
初秋的阳光本该是丰收的前奏,但今年朗贡镇郊外的葡萄园和麦田,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。泥土路上,几辆装饰着褪色贵族纹章的沉重马车,正被惊慌的仆役和车夫驱使着,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北驶去。车轮碾过雨后未干的车辙,溅起混着马粪的泥浆,将路边枯黄的草叶染得污秽不堪。
马车窗户不时被掀开,露出几张保养得宜、此刻却惨白扭曲的贵族脸庞。他们频频回头,望向南方天际,仿佛那里随时会冒出喷吐黑烟的东方巨舰或是能飞天的魔鬼。行李架上捆扎的箱子歪斜欲坠,里面塞满了匆忙收拾的银器、珠宝、地契和来不及穿完的华服。
庄园主,一位年过五旬的伯爵,此刻正站在自家庄园那有着高大石柱的门廊下,对留守的老管家做着最后的交代,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尖利:“……记住!地窖里那几桶最好的波尔多酒,还有银餐具,能藏的都藏到后山的旧酒窖里去!那些东方野蛮人……天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!如果、如果他们真的打过来,你就说……就说主人去巴黎觐见国王了,这里一切都由你做主!稳住那些泥腿子,别让他们趁机闹事!”
“老爷,那今年的租子……”老管家佝偻着腰,脸上写满忧虑。伯爵一家逃走,庄园和田地怎么办?那些靠租地为生的佃户怎么办?
“租子?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租子!”伯爵不耐烦地挥手,仿佛驱赶苍蝇,“先顾着命吧!等我到了巴黎,禀明国王陛下,集结大军,自然会回来把这些东方人赶下海!到时候……哼!”
他话虽如此,眼中却毫无底气。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经营多年的庄园、葡萄园和远处那些在田间茫然张望的佃户身影,伯爵咬咬牙,转身钻进最后一辆马车,催促着车夫:“快!快走!去佩里格!不,直接去巴黎!”
马车绝尘而去,留下漫天尘土和一片狼藉。老管家望着远去的烟尘,又望望田间那些停下劳作、聚拢过来、脸上交织着恐惧、茫然和一丝隐约怒火的佃户们,深深地、绝望地叹了口气。老爷跑了,把恐惧和烂摊子留给了他们。
这样的场景,在八月下旬的法国西南部,从阿杜尔河口到加龙河流域,不断上演。明军在阿杜尔河口登陆并向东北内陆快速穿插的消息,如同瘟疫般在贵族圈层中传播。恐慌升级成了溃逃。领主、庄园主、镇长、税吏……但凡有些身份和积蓄的,都在争先恐后地收拾细软,抛下领地、职责和子民,向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北方——巴黎方向逃去。大道上,贵族逃亡的车队与运送军队上前线的辎重车队混杂,互相阻塞,争吵不休,更添混乱。
同日,午后,波尔多市政厅广场
与庄园和乡间的恐慌不同,波尔多这座西南重镇,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与绝望交织的漩涡。市政厅前的广场上,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士兵的呵斥声、妇女的哭喊声、儿童的啼哭声、以及市政官员扯着嗓门的宣读声混杂在一起,沸反盈天。
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波尔多市长——一个脸色蜡黄、强作镇定的胖子——正挥舞着一张盖有王室印鉴的羊皮纸,用尽力气喊道:“……奉国王陛下谕令!值此国难当头,异教徒入侵之际,所有身体健康、年龄在十六岁至六十岁的男子,皆有义务拿起武器,保卫家园,保卫国王!保家卫国,人人有责!城中所有铁匠铺、木工作坊,即刻起为城防军服务!所有粮商,必须按市价……呃,按市政厅定价,出售存粮以供军需!”
他每喊一句,台下的人群就骚动一阵。
“征召令!又是征召令!我儿子去年刚被征去北方打仗,再也没回来!”
“凭什么征我们的粮食?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!”
“那些老爷们自己坐着马车跑了,却要我们这些穷人去送死!”
“东方人打的是国王和贵族,关我们什么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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