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公的烟杆敲在火塘边的石头上,烟灰簌簌落在炭上,腾起细小的火星。他的脸被火光映得沟壑分明,像后山风化的岩石。走夜路,最怕啥?他猛吸一口烟,烟锅里的火星亮得灼眼,不是山匪,不是瘴气,是狼搭肩。
我缩在火堆旁,手里攥着烤得半焦的土豆,皮烫得能烙出水泡。山里的秋夜来得凶,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,把火塘的热乎气啃得七零八落。我们跟着三叔公来后山收山货,耽误到天黑,只能摸黑走那条据说有狼出没的老路。
狼这东西,精得很。三叔公的烟杆又敲了敲石头,它跟在人后头,不声不响,等你累了,松懈了,突然就立起来,俩前爪往你肩膀上一搭——他突然伸出枯瘦的手,往我肩膀上轻轻一按,你要是回头,咔嚓,脖子就没了。
我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土豆滚落在地,在炭灰里打了个滚。同行的柱子嗤笑一声,踹了我一脚:怂样,三叔公骗小孩呢。现在哪还有狼?早被猎枪打光了。
柱子比我大两岁,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大,去年还敢独自一人在坟地守夜。他说着就站起来,走到我身后,猛地把两只手往我肩膀上一按:你看,这不啥事没有?
作死啊!三叔公突然炸了,烟杆往地上一摔,火星溅了一地,说了忌讳双手搭肩!你当老辈的话是放屁?
柱子被骂得一愣,讪讪地收回手:不就闹着玩嘛......
三叔公的脸沉得能滴出水,前清那会儿,村西头的老王家,俩兄弟走夜路,弟弟跟哥哥闹,双手搭了个肩,哥哥一回头,真是只狼!等找到人的时候,脖子咬得只剩层皮,弟弟早吓疯了,嘴里就会说俩字。
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,像是谁在暗处磨牙。柱子的脸也有点白了,往火堆边凑了凑,没再吭声。我摸着自己的肩膀,刚才被柱子按过的地方,好像还留着股凉气,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三叔公捡回烟杆,重新填上烟丝:记好了,走夜路,前后有动静,别回头。有人搭你肩,甭管单手双手,先攥拳头,往身后猛砸——狼的腰软,经不起这一下。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黑漆漆的山路,要是砸空了......
砸空了咋整?我忍不住问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三叔公没说话,只是把烟锅在石头上磕得更响了。火光之外的黑暗里,传来几声模糊的兽吼,远远的,却像就在耳边。
山路比想象中难走。月光被浓密的树杈割得支离破碎,脚下的碎石子滑得像抹了油。三叔公走在最前头,手里举着松明火把,火苗窜得半人高,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,忽大忽小,像个张牙舞爪的鬼。
我跟在中间,柱子殿后。我们彼此间隔着两步远,谁也没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声。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往人脚脖子里钻,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柱子,你跟紧点。三叔公头也不回地喊,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。
知道了。柱子的声音有点闷,听不出情绪。我回头瞟了一眼,看见他离我只有一步远了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啥。
别靠太近。我想起三叔公的话,往旁边挪了挪。
柱子没应声,只是脚步又快了些,几乎贴在了我身后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我后颈上,热乎乎的,可不知为啥,后背上却一阵阵发凉,像有人用冰块在蹭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个急转弯,三叔公的火把拐了过去,暂时看不见了。就在这时,我的肩膀突然一沉。
两只手,轻轻地搭了上来。
不是柱子平时闹着玩的力道,很轻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重,像压了两块冰。手指的形状很奇怪,指尖尖尖的,指甲好像还刮到了我的衣服,发出一声轻响。
我的头皮的一下,瞬间炸开了。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,脚钉在地上,动不了分毫。三叔公的话在脑子里疯狂打转:狼搭肩,别回头,砸后腰!
柱子?我试探着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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