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塑料袋的手出了汗,菠菜叶上的水珠渗过袋子,打湿了手腕。菜市场后门的垃圾桶散发着馊味,苍蝇嗡嗡地盘旋,我捏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,余光突然扫到个影子。
对面的墙根下坐着个老人。
白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,像团揉皱的棉絮,沾着点黑灰。下巴上的胡子更长,灰扑扑的,缠在一起,能看见里面夹着干枯的菜叶。最扎眼的是他身上的蓝袍子,老式斜襟的,布料厚得发硬,边角磨得发亮,像穿了几十年没洗过。
我的呼吸猛地顿住——他在看我。
准确地说,是那只好眼在看我。左眼的地方陷下去一块,眼皮耷拉着,底下渗着暗红的血,顺着颧骨往下淌,在胡子上结成硬痂。右眼却亮得吓人,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我脸上,像两指粗的铁钉。
周围人来人往,骑着三轮车的小贩吆喝着经过,挑着菜篮的老太太讨价还价,没人注意这个墙角的老人。可我知道,他在看我,就像知道我在看他一样。
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,菠菜滚了一地。我想弯腰去捡,身体却僵得像块石头。阳光明明很烈,照在身上却没一点暖意,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,像有人贴了块冰。
老人的嘴角好像动了动。
距离太远,看不太清,也许是风吹动了他的胡子。可我就是觉得他在笑,那只独眼眯了眯,眼白上的血丝像蚯蚓一样蠕动。他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,枯瘦的手指蜷曲着,指甲又黄又长,指缝里塞着黑泥,慢慢抬起,指向我这边。
“小姑娘,掉东西了。”旁边卖豆腐的大婶推了我一把,我一个激灵,像被泼了盆冷水。
再抬头时,墙根下空荡荡的。
只有一摊黑渍留在地上,像有人刚在那儿坐过。风吹过墙角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飘远了。我蹲下去捡菠菜,手指触到冰凉的地面,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,膝盖撞在水泥地上,疼得发麻也没知觉。
回家的路上,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。回头看,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,可那股蓝袍子的味道总缠着我——像晒过的旧棉花混着点铁锈味,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孔。
放暑假那天,我拖着行李箱进家门时,太阳刚擦着西山顶。妈在厨房炖着排骨,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出来,我吸了吸鼻子,把菜市场的事压进了心底。
“锅里给你留了玉米。”妈系着围裙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“你弟在他房里打游戏,喊他吃饭。”
弟弟房间的门虚掩着,我推开门时,他正戴着耳机大喊大叫。书桌上堆着零食袋,窗台上的仙人掌蔫了半截,盆底的托盘里积着绿幽幽的水。我盯着那水看了会儿,突然想起老人眼里的血。
“吃饭了。”我拍他后背,他吓了一跳,耳机线从耳朵上滑下来。
“姐,你啥时候回来的?”他揉着胸口,屏幕上的小人正被怪物追着砍,“走路没声儿,想吓死人啊?”
我没说话,退出来关上门。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,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,我的脸好像有点模糊。
当晚我躺在自己房间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。墙上的旧挂钟滴答作响,突然,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:
“出去耍不?”
女声,脆生生的,像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上的麻雀叫。语气熟稔得很,就像隔壁班的同学喊我去跳皮筋。
我手指一顿,游戏人物直挺挺地撞在墙上。
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门是我回来时亲手锁的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能看见铜钥匙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不去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像被冻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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