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涞水的春夜寒得不像三月。
油灯只剩一指高,灯花结了又结,没人动它。朱由检坐在长凳上,背靠木墙,膝上盖着半截破被。屋角有一盆水,是翠微给长平洗脚剩下的,水面早结了一层薄白。
炕上三个人睡得不齐。周皇后侧着身,离墙最近;长平贴着她,膝盖蜷起来,脚悬在被外,怕一压就疼。翠微靠门,背着身,手里还攥着包袱带子。
王承恩没睡。他蹲在门后,外头罩着白天买的旧棉袄,腰里别着那根桃木短棍。短棍是他自己削的,握把缠了几圈布条,削了两个晚上。
朱由检看他一眼:去睡。
三爷先睡。
睡不着。
王承恩了一声,没动。他改口改了一天,叫得还是不顺。每说一个,喉咙里都像被一根细线勒过去。朱由检听得出来,没纠正。
外头有风。客栈在镇子东头,临着一条干河,风从河床上刮过来,卷着沙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。沙声里又夹了别的声响,像是远处有人走,又不全是人。马蹄。不止一匹。
朱由检抬头。
王承恩也听见了,把短棍攥紧,耳朵贴近门缝。
马蹄声过了一阵,没停。向南去了。
王承恩松开手,回头:不是冲着咱们。
屋子里一时只剩长平细细的呼吸,炕席的木头味,湿布的味,还有长平脚上那股药膏的味——苦中带腥,是从王承恩的小药包里挖出来的,剩不多了。
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干净的,刚才擦过,但指甲缝里那道墨黑还在。那是宫里的,洗不掉。
炕上有人翻了一下身。周皇后醒了。
她没动,眼睛在黑里睁着。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:还没睡?
陛——她顿住,把那个字咬碎,三郎。
朱由检静了一下。
这是周皇后嫁进来头一年偶尔用过的称呼,那时他还是信王。后来登了基,这个叫法就丢了。丢了十七年。
三郎,她又叫了一声,像是要试一下这个旧称呼还能不能撑得住人,睡吧。
睡不着。
想什么。
朱由检没立刻答。他想说想北京,想李邦华,想煤山那棵歪脖子树。但都不是。这一夜他想得最多的是一件小事——长平那只脚。两天前他让她解缠脚布的时候,她没哭。今晚翠微给她洗脚,水黑了半盆,他在屋外听见长平咬住袖子的声音。
想保定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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