革鼎新莽

第15章 招募流民

发现那处山谷后,陈冲的心境并未轻松多少,反而添了另一重焦灼。目标有了,如何抵达,却满是荆棘。他像一个怀揣着宝藏图却身无分文、且被无数眼睛暗中盯着的旅人,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。

直接向县令王恺提议“开荒授田”?无异于自寻死路。“王田令”本身已让官府与豪强关系紧绷,任何涉及土地的新举动都会触动最敏感的神经。更何况,私自聚民于荒僻山谷,哪怕是以“开荒”为名,在律法森严、对人口流动控制极严的汉代,也极易被扣上“聚众”、“图谋不轨”的帽子。杨家若得知,更不会放过这个置他于死地的机会。

他必须找到一个看似合理、至少短期内不会引人怀疑的借口,并且,行动必须极其隐秘,规模要小,人要可靠——或者说,要足够绝望,以至于不会轻易出卖他。

机会,伴随着“王田令”及后续一系列改制带来的副作用,悄然浮现。

进入夏季,陕县乃至整个弘农郡的气氛,并未因郡兵高顺的离去而真正缓和。相反,一种更深沉的不安,像缓慢上涨的河水,开始在底层弥漫。“五均六筦”的市易管制开始在城中推行,小商贩怨声载道;频繁更改的货币(王莽屡次改币,造成极大混乱)让市面交易更加困难;而“王田令”在经历了初期的喧嚣和郡兵的“督察”后,似乎陷入了僵局,豪强们阳奉阴违,真正的“度田”和“授田”遥遥无期,反而因之前的“核籍”、“手实”等举措,让许多普通农户额外承担了胥吏的骚扰和潜在的赋税压力。

天公亦不作美。春夏之交,黄河中游一带雨水偏少,陕县附近一些陂塘水位下降,靠近山地的坡田已现旱象。对于本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户和佃户而言,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陈冲在县寺中,开始频繁听到关于“流民”的零星汇报。起初只是贼曹、户曹的掾史抱怨,说城外流民渐多,偷盗、乞食之事时有发生,增加了治安压力。后来,连王恺在议事时,也面带忧色地提及,郡府有文书要求各属县“妥善安置流徙之民,勿使酿成祸乱”。

这些流民,大多来自邻近郡县,或因天灾,或因地方豪强借“王田”之名加紧盘剥,或因不堪日益沉重的赋役而逃亡。他们拖家带口,衣衫褴褛,聚集在城郭之外、官道之旁,像无根的浮萍,等待着渺茫的生计,或者……死亡的降临。

陈冲敏锐地意识到,这些被官府视为“麻烦”和“隐患”的流民,或许正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、并且有可能被“招募”的人群。他们一无所有,走投无路,对官府既有畏惧又有不切实际的期盼,只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、一片瓦遮头,他们或许愿意去任何地方,做任何事情,而且嘴巴相对容易守住——毕竟,他们本身就是脱离户籍的“黑户”,见不得光。

但如何接触?如何招募?又如何将他们送入那个隐秘的山谷而不被察觉?

陈冲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公务。他主动向王恺请缨,表示愿意协助户曹,参与对流民的“临时登记与安置”工作,理由是“核籍之事暂告段落,可分担同僚之劳,亦能体察下情,或有助将来‘授田’之参详”。王恺正为此事头疼,见陈冲主动揽事,且理由正当,便答应了,让他配合户曹一名老吏,负责对流民进行简单的“问询登记”,了解其来源、人口、有无技艺等,以便“酌情赈济或遣返原籍”。

这给了陈冲一个光明正大接触流民的机会。他每日带着两名指定的差役(仍是赵三和韩武),在城外临时划出的流民聚集区,摆上一张破案几,进行登记。他刻意保持着一副公事公办、甚至有些冷漠的官吏面孔,问话简短,记录潦草,与那些满脸疲惫、眼神麻木的流民并无太多交流。赵三乐得清闲,常躲到一边树荫下打盹;韩武则年轻,对这份差事没什么兴趣,只是木然地维持秩序。

陈冲在观察,在等待。他需要找到那些真正走投无路、家庭成员相对简单(最好是青壮年为主)、且看起来尚有几分力气、不是完全麻木的流民。同时,他必须极其小心,不引起赵三、韩武,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眼线的怀疑。

几天下来,他大致摸清了这群约百余流民的情况。多是从东郡、陈留一带逃荒而来,也有本郡其他县逃役的。拖家带口者众,老弱妇孺占了多半,真正可用的青壮男丁并不多,且多数面有菜色,体力不济。

直到第三天下午,一伙约莫十七八人的流民,被韩武驱赶着,来到陈冲案前登记。这伙人有些不同。他们虽然同样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但其中青壮年男子占了十一个,而且眼神尚未完全死寂,眉宇间残留着一股被生活摧折后仍未完全磨灭的硬气,彼此间似乎也以其中一个三十出头、脸颊有道浅疤的汉子为首,站在一起,与周围那些涣散的流民家庭隐隐隔开。

陈冲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,按例询问。为首那疤脸汉子自称姓石,名勇,本是东郡濮阳的佃户,因主家借“王田”清丈之名,强行加租夺佃,活不下去,又不愿卖身为奴(“私属”不得买卖,但变相压榨更甚),便带着同村几户交好、同样遭难的佃户一起逃荒出来。一路辗转,原有二十余人,病饿死了几个,又有几家途中投了别的去处,只剩眼下这十七人,九男八女,其中三个是半大孩子。

“打算去往何处?可有投奔?”陈冲一边在简牍上记录着“石勇,濮阳佃户,丁二,口五……”之类的信息,一边淡淡问道。

石勇苦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能去哪?走到哪算哪,寻条活路罢了。听说这边官府在‘授田’,才想来碰碰运气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显然自己也知希望渺茫。

陈冲记录完毕,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、却不敢靠前的同伴,语气依旧平淡:“授田?朝廷是有此令。然则田从何来?如何授法?非旦夕可成。尔等流离于此,非长久之计。县寺虽有赈济,不过每日两碗薄粥,吊命而已。”

石勇等人眼神黯淡下去,默然不语。

陈冲停顿片刻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,声音压得低了些,只让案前几人能听清:“倒是……南边山里,有些早年逃户废弃的零星薄地,官府鞭长莫及。若有人愿去,垦出几分,种些菽黍,或可勉强度日。只是地僻路险,野兽出没,且……算不得官府正籍,无有田契。”

石勇猛地抬头,眼中骤然爆出一丝精光,死死盯住陈冲:“官爷的意思是…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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