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以后,新灶搬进了沈家的院子。
王木匠亲自扛过来的,灶体是泥砖砌的,外面箍了一圈铁杉木框加固,木框上还留着刨刀走过的痕迹,一道道平行的细纹,整整齐齐。烟道从炉膛上方绕了一圈再从侧壁出烟,和沈青禾画的一样,但王木匠在拐角处加了一个小弯头,让烟气在拐弯时自然减速,延长停留时间。
我多加了一道弯头。王木匠把灶放下的时候说,你那个图里烟道是直弯的,直弯烟气走得快,留不住热。加个弯头让烟在拐弯处慢下来,就像水在弯河道里慢下来一样,慢下来才能把热多留一会儿。
沈青禾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弯头,弯头的弧度不大,但足够让烟气在拐弯处多停留两三秒。这两三秒的延迟,在灶火燃烧的整个过程中累积起来,能让炉面的峰值温度降低大约十到十五度。
她说,王叔,这个弯头加得好。
导流槽是铜片弯的,薄薄一层,嵌在锅面上沿,弧度比她画的稍缓了一点,王木匠在铜片和锅面之间加了一层泥灰垫子,让铜片不会直接贴在铁锅上导热过快。
你那个弧度我估了一下,太急了,豆浆流得太快起不了皮。我把它缓了一点,让豆浆在槽里多走几秒。几秒就够了,蛋白质需要时间凝。
沈青禾在心里重新算了一下流速,弧度缓了,豆浆在导流槽里的停留时间从约三秒延长到约五秒,五秒足够蛋白质在表面开始凝结。这个改动是对的。
工钱...
先欠着。王木匠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等你的腐竹出来了再算。做得好我再加价,做得不好...
他没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青禾把灶安在院子东边的角落,和原来的灶台隔了三步远,不挨着,但共享同一根烟囱的出烟口。柳氏帮忙搬了几块砖把灶底垫稳,青山从井里打了三桶水灌进锅里试烧,烟道通了,火走了一圈,烟从侧壁的弯头出来,出烟的速度比普通灶慢了一点,但不呛人。
第一次试做腐竹是在当天下午。
沈青禾把磨好的豆浆倒进锅里,这次的豆浆她磨了比平时更细,用新磨盘推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加一点水,让豆浆的浓度比做豆腐用的稍低一点,浓度低一点有利于薄膜凝结,浓度太高了蛋白质太密,薄膜会变厚变硬,不是腐竹该有的薄和韧。
点火。
火不能大。她用的是碎柴,小块小块的树枝和木片,一小根一小根地添,让炉膛里的温度缓慢上升。碎柴的好处是燃烧快、升温慢,因为每根碎柴的热量小,添一根只增加一点点温度,但碎柴烧完也快,不会在膛里积攒大量余热导致温度飙升。她可以像调节旋钮一样,通过添柴的频率来微调炉温。
豆浆的温度升到了一定的区间。
她没有温度计,前世实验室里的温度计在这里不存在。她只能靠手感和眼睛判断:手放在锅面上方一尺处,感觉到热气但不烫,这个距离上感受到的温升大约对应八十度左右;锅面上的豆浆开始冒细密的气泡,气泡很小,不像沸腾的那种大泡,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针眼大小的气孔,在表面颤动,颤动的频率很低,像是水面在呼吸。
然后,豆浆的表面开始起皮了。
一层薄膜。薄得像蝉翼,不,比蝉翼还薄,像是把蝉翼再剥一层。透明的,带着淡淡的豆黄色,从锅面的边缘向中间蔓延,先是薄薄的一圈,像是一个孩子用画笔在水面画了一个圆,然后越来越宽,越来越厚,但厚度增加得很慢,像是时间本身在做这件事,每一秒只增加一点点。
最后整锅面上覆了一层完整的薄膜。
沈青禾拿了两根竹签,她提前削好的,比筷子细一点,表面打磨过了没有毛刺,从锅面的一侧插进薄膜底下,轻轻往上挑。
薄膜被挑起来了。
像揭一张湿纸,从水面上揭起来,带着豆浆的湿度,颤颤巍巍地悬在竹签上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两侧托着它,不让它断。她把它挂在灶台旁边预先搭好的晾架上,两根竹签横着架在木架子上,薄膜垂在中间,像一条湿毛巾晾在晾衣绳上。
第一根腐竹。
但烫了手。
她的右手在挑薄膜的时候碰到了锅沿,铜导流槽的温度传导很快,手指碰到的一瞬间,痛感从指尖窜上来,直冲手背,像是有人在指尖上放了一粒火星,火星从皮肤里往骨头里钻。她把手指缩回来,但竹签没有放下,腐竹的薄膜不能断,断了就废了,这根腐竹就不是腐竹了,是一团碎渣。
她咬着牙,咬得下颌骨的肌肉绷了一下,把竹签从锅面上完整地挑了出来,挂好,然后才去看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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