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咏凌他们带着律师团队登门的时候,已经是梁言下葬后的半个月了。
此时北京的秋天快要结束了,马上就要入冬。
四合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掉了一部分,但是还没有掉光,有些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,廊下的花盆收进了屋里,怕夜里霜冻把根冻坏了。四合院里的白幡都撤了,但堂屋的门天天开着,供桌上摆着梁言的照片,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袅袅的烟升起来,在门框里散开。
莫女士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堂屋上香,擦一遍相框,把供桌上的水果换上新鲜的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,手脚利落,一点也不含糊。
喻音还是住在西厢房,整天沉默寡言,有时候翻一翻梁言留在四合院里的旧东西。他的书、他的笔记本、他小时候的相册。相册里的照片有些发黄了,有一张是他五六岁的时候,站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面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喻音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在塑料膜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那时候梁言还不认识她,她也不认识他,可这个院子、这棵树、这个孩子气的笑,后来都跟她有关了。
陈咏凌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身后跟着秦律师和他的助理,还有两位穿深色外套的公证人员。秦律师是千玺集团法务部的老合作方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里面装着一摞文件。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喻音正坐在西厢房门口的椅子上放空出神,她看见这一行人进来后便站了起来。
陈咏凌提前给她打过招呼了,她大概知道今天要谈什么。
梁言的遗嘱,早在他做换肾手术之前就立好了,后面又陆陆续续补充了很多,这些事情迟早要摆到桌面上来。
梁父和梁母从堂屋里出来迎接,莫女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梁父跟在后面,步子慢了些。
陈咏凌跟他们打了招呼,然后走到喻音面前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今天是走正式程序,你别多想。”
喻音点了点头。
一群人进了堂屋,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平时用来吃饭的,今天被擦干净了,铺上了一块白色的桌布。
秦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取出一摞文件,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。有遗嘱原件,有经过公证的副本,有股权转让的文件,有房产过户的确认函,有银行账户和基金账户的明细。他摆得很仔细,每一份文件都对齐了边角,然后退后一步,请所有人入座。
梁父坐在桌子北边的椅子上,莫女士坐在他旁边,喻音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,陈咏凌坐在侧面的椅子上,算是列席。两位公证人员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也摊开了文件和记录本。
秦律师站在桌子顶头,面前是那摞文件,他先把遗嘱原件拿起来,对着在场的人展示了一下,然后放回桌上开始逐条宣读。
“根据梁言先生生前所立遗嘱,经过公证处公证,遗嘱真实有效,以下为遗产分配方案。”
他念得很慢,很清楚。
第一部分是千玺集团的股权,梁言个人名下持有的全部股权,目前占千玺集团总股本的百分之七十二,全部转到喻音名下。秦律师念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喻音,然后继续。这意味着喻音现在是千玺集团幕后的最大股东,虽然她不参与经营,但股权在她的手里。
第二部分是不动产,梁言在北京的房产,包括很早前买的几套用来投资的公寓、东三环的一套住宅,若干的商铺和写字楼,以及在潼川他托人买过来的江畔别墅,全部转到喻音名下。秦律师把房产证的复印件一份一份地展示出来,上面已经盖好了过户的印章。
第三部分是基金和现金,梁言名下的存款和理财产品的百分之五十给父母,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留给喻音和梁政屿。他单独给梁政屿成立了一个信托基金,从他十八岁开始每年可以领取一笔固定的生活费用,等到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可以一次性领取剩下的部分。另外还有一笔成长基金,专门用于梁政屿的教育支出,从幼儿园到大学,所有学费和相关的费用都从这笔基金里出。
秦律师念完了,把遗嘱原件放回桌上,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:“以上就是遗嘱的全部内容,分配方案清晰,法律手续完备。各位家属如果有任何异议,可以现在提出来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窗外的风吹过来,把廊下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。桌上的香炉里三炷香还在燃着,细细的烟线往上飘。
莫女士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严肃,没了平时的和蔼,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。
“遗嘱的事,我们没有异议,梁言怎么安排的,我们就怎么接受,他留给喻音的东西,我们没有二话。”
她停了一下,目光从遗嘱文件上移开,看着喻音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说不清是什么,很沉很深,像一口井里的水。
“但是有一件事,遗嘱里没有提到。”
秦律师抬头看着她,梁父在旁边坐直了身体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喻音看着莫女士的脸,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她预感到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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