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冬。
陪都重庆的夜,从无纯粹的墨黑。
漫天阴云低压在群山之巅,将星月尽数遮蔽,唯有城区零星的灯火、江岸摇曳的渔火,还有南岸南山官邸彻夜不熄的油灯,刺破沉沉夜幕。
山城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的屋宇隐在幽暗里,江风穿巷而过,裹挟着长江水汽与淡淡的硝烟味,冷冽刺骨。
整座城看似静谧安稳,实则早已被战火的阴影层层裹挟,千里之外的鄂西前线,早已是枪林弹雨、山河破碎。
南山麓的川军临时官邸,是一处朴素的青瓦小院,没有军政要员府邸的富丽堂皇,唯有青砖铺地、老树环院,寂静得只剩风扫枝叶的沙沙轻响。
主楼书房的窗棂之内,一盏桐油灯静静燃烧,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窗的素纸,投出一道枯瘦、微微佝偻的人影。
人影静静伫立,随着灯焰的明灭轻轻晃动,像一株历经风雨、弯折却绝不折断的老竹,在乱世寒风里死死撑着一方天地。
书房之内,陈设极简。一张老旧的实木书案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案上无华美摆件,无精致文玩,只有一方磨得发亮的端砚、一支秃了笔尖的狼毫、一叠堆叠整齐的军情文书,最显眼的,是厚厚一沓翻卷残破的官兵名册。
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尽数卷起毛边,是经年累月反复翻阅、摩挲的痕迹。
每一张纸面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川军将士的姓名、籍贯、年岁、番号,字迹深浅不一,新旧交错。有的姓名被朱笔细细圈画,是尚且健在、戍守前线的子弟;
更多的名字被浓黑墨笔重重划断,墨痕厚重浸透纸背,几乎将薄纸撕裂——那是埋骨他乡、再也回不了巴蜀故土的英魂。
刘湘端坐案前,一身半旧的深色军装熨帖平整,却遮不住身形的瘦削单薄。
他指尖骨节突出、布满薄茧,正一寸寸、缓缓摩挲着纸面的姓名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鲜活的生命,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指节因过度用力绷得泛白,隐隐透出青白,胸腔里积压的沉郁与痛楚,顺着指尖尽数倾泻在这一纸名册之上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张青涩质朴的脸庞;每一道墨杠,都是一场血洒山河的牺牲。
民国二十六年秋,成都少城公园,秋风萧瑟,旌旗猎猎。
彼时肺病缠身已久的刘湘,强撑着孱弱病体,立于数万川军子弟之前,亲手接过那面字字泣血的“死”字旗。
白底黑字的旗帜迎风舒展,寥寥数语,写尽巴蜀儿郎的报国决绝。
那天,他对着满城将士、对着千里故土立誓:抗战不成功,我刘湘绝不回川!
彼时,顽疾早已侵蚀他的脏腑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刺痛,每逢咳喘,五脏六腑皆震颤难忍,几乎站立不稳。
可他硬生生压下病痛,挺直脊梁,目送一批又一批川军子弟踏出夔门、奔赴前线。
自淞沪滩涂到徐州旷野,从武汉江畔到浙赣群山,川军一路转战、一路血战、一路牺牲、一路补员。
无精良装备,无充足补给,无后方优待,这群被中央军轻视的巴蜀子弟,凭着一身傲骨、一腔热血,硬生生在华夏大地的每一处战场,筑起血肉长城。
世人多有偏见,坊间流言四起。
权贵幕僚、嫡系将领皆嗤笑川军是杂牌流寇,是双枪老兵,是扛着清末老套筒、背着简陋行囊、不堪一战的草包队伍。
无人知晓,这支被轻视的队伍,藏着华夏最硬的筋骨。
淞沪会战防线,川军整师填进血肉磨坊,无重炮掩护,无装甲支援,仅凭步枪刺刀、血肉之躯,硬抗日军精锐师团的狂轰猛攻。
更多内容加载中...请稍候...
本站只支持手机浏览器访问,若您看到此段落,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,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、畅读模式、小说模式,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,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!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,请尝试点击右上角↗️或右下角↘️的菜单,退出阅读模式即可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