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贾婆就来了。
她来得比押司说的还早。岳雷听着那脚步——不是奉命差遣、慢条斯理的脚步,是急的,碎的,像揣着什么心事,一夜没睡踏实。她背着药箱,提着小药炉,在偏屋门外,轻轻叩了两下。
这正是岳雷要的。
昨夜他盘了一宿,盘的就是这个。押司说“贾婆每日来煎”,那贾婆头一回单独来,必是趁押司、差头还没起的清早。她一个人来。这一个人来的空当,就是他要的缝。
他没让李氏开门,自己撑着身子,慢慢挪过去,拔了闩。
门一开,贾婆闪身进来,目光先往屋里一扫——三个孩子和安娘还睡着,李氏靠在孩子边上,半睁着惊惶的眼。贾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放下药箱,就要去支那小药炉。
“婆婆。”岳雷在她身后,极轻地唤了一声。
贾婆的背,僵了一下。
“昨夜那药,”岳雷的声音很轻,轻得屋外听不见,可那语气,却不再是昨日那个又病又怯的罪眷少年了,“苦底下,有一丝甜。婆婆,治惊悸、补元气的方子里,不该有那一味。”
贾婆手里的火折子,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她猛地回过头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瞬间褪尽了血色。她张着嘴,看着岳雷,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人——这哪是个被吓破了胆、连药都端不稳的将死少年。他坐在那儿,病恹恹的,可那双眼睛里头,没有半分病气,沉得像两口深井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你……要做什么……老身,老身不知你说什么……”
“婆婆别怕。”岳雷没有逼近,反倒往后靠了靠,把姿态放得很缓,像是怕惊着一只受了惊的雀子,“我不是要害你。我若要揭你,昨夜那满屋人面前,我一句‘药里有毒’,你今日还出得了这门么?”
贾婆浑身一颤。
这话她听懂了。揭穿,对岳雷易如反掌。可岳雷没揭。没揭,就还有话说。
岳雷看着她,缓缓道:“我也不问你为什么干这个。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,手上结着捣药的茧,本本分分一个郎中,好端端的,谁愿意去做这种,要遭天谴、掉脑袋的勾当?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是有人,拿你的命,拿你家里人的命,逼着你干的。是不是。”
贾婆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,涌了出来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死死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只一个劲地、剧烈地抖。抖了半晌,才从牙缝里,挤出断断续续的话。
“是押司……是押司寻到老身……”她抖着,“说……说押解的犯人里,有个必死的逆党,病得快没气了。叫老身……叫老身煎药时,添一味‘引子’,叫他‘走’得快些、干净些。说事成了,给老身二十贯……说,若不应……”她哭得喘不上气,“若不应,就说老身的小孙儿,前儿在镇上偷了人家东西,要送官……老身就这一个孙儿了,他爹娘都没了……”
二十贯。一个偷东西的孙儿。一条要她去害人的命。
岳雷沉默地听着。他这一世见多了被世道逼到墙角的人。这婆子不是恶人。她只是个被人攥住了软肋、在“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”和“毁掉自己唯一的孙儿”之间,没得选的苦命人。
押司就是算准了这个,才寻上她。一桩脏事,推给一个下面的、最不起眼、又最好拿捏的人去做。事成了,功是押司的;事败了、露了,死的是这婆子。押司自己,干干净净。
这条催命的链子,每一环,都是这么扣的。上头一句话,底下一层一层,推下来,推到最末,就成了一个老婆子,捂着嘴,跪在地上,为了一个偷东西的孙儿,去毒死另一家人的孩子。
这便是岳雷昨夜想透的一桩事。
他眼下手里什么都没有。要他岳家命的,是临安,是秦相公那只手能伸到的、从行在一直扣到岭南的整条链子。他一个病弱罪眷,拿什么去跟那只手斗?硬碰,是以卵击石。
可链子是死的,扣链子的,是活人。活人就有怕处,有软处,有各自的算盘。这婆子,是被孙儿拿捏住的苦命人;那押司,是惜命怕担干系的贪官;连那白面贵人,要的也是个“干净”。这条链子最末的一环,恰恰也是最软、最容易撬动的一环。他动不了那只手,可他能从这只手的指缝里,一个一个,把人撬出来,反扣到自己这边。
今日撬这婆子,不是为了出气,是为了把一只伸过来害他的手,变成一只替他做事的手。
“婆婆,起来。”岳雷的声音,放软了些,“我给你指一条活路。”
贾婆抬起泪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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