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路却比下雪时更难走。
昨夜那场雪,落在官道上,被往来的车马踏成了泥,泥又冻上,结成一层一层的硬壳,硬壳底下还是烂泥。一脚踩下去,先是地碎,再是地陷,拔出来时鞋底拖着半斤泥。岳家这一行老弱,没有车,没有马,徒步。两个差人在前头牵着串犯人的麻绳,绳子另一头,松松地系着李氏和岳雷的手腕——三个孩子和安娘太小,不必系,可也跑不掉,跑了,娘和兄长就得替他们挨。
出临安城门时,岳雷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楼在身后,灰扑扑地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。他知道,往这城里再看一眼,下一次回来,不知是哪年哪月,是死是活。他没让自己多看,收回目光,把脚下的路看牢。
走到晌午,最小的岳霆,出事了。
这孩子昨夜在冷柴房里冻了一宿,今早又是哭,又是怕,本就蔫着。走了半日泥路,小脸先是煞白,后来转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。岳雷是走在他斜后头,先察觉的——孩子的步子开始飘,一只小手揪着安娘的衣角,揪着揪着就松了。
站住!岳雷低喝一声。
他这一声,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味的。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语气不对,已经晚了。前头牵绳的差人回头瞪他,李氏也愣了一下。可顾不上这些了——岳霆一个踉跄,小身子直直往泥里栽。
岳雷扑过去,手腕上的麻绳被他扯得笔直,差点把李氏一起带倒。他堪堪在孩子砸进冻泥前,把人捞进了怀里。
岳霆烫得吓人。
隔着两层薄衣,那股热气都灼手。孩子的眼睛半睁着,眼神涣散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又快又浅,像漏风的小风箱。李氏一声惊呼扑过来,安娘和两个哥哥也围拢,一时哭声大作。
别围。岳雷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定海的钉子,把这一团慌乱钉住了,都散开些,给他透气。
他一手托着孩子的后颈,一手探到额上、又探到颈侧。烫,脉快。是急惊风的路子——昨夜受寒,今日劳乏惊惧,一齐压下来,孩子嫩,扛不住。这要是搁在没人管的境地里,半日就能烧坏,一日就能烧没。
他脑子里那套刻进骨头的东西,自动转了起来。降温,补水,定神,护住那口气。这几个字,在这个连一片退烧药都没有的年月、这条冻得邦邦硬的官道上,每一个字都得换法子落地。
降温,靠不得冰,雪倒是有。岳雷抓了一把路边没被踩脏的干净雪,裹进自己衣襟一角的布里,揉成一小团,先敷在孩子手腕脉门上,又轻轻按上颈侧——不敢敷脑门,孩子小,激着了反而坏事。他这套手法,是另一段记忆里在没有药、没有医、只有人和命的地方,用得最熟的笨法子。雪团敷上去,岳霆烧得发紧的小脸,绷着的肌肉,似松了一丝。
李氏在旁看着,又是心疼又是慌:“雪……雪冰着他,使得么?”
“使得。”岳雷头也没抬,手上不停,“娘信我。捂着才坏,散出去才好。”
他一边敷,一边解开孩子的衣领、松了束着的腰带,让那股闷在小身子里的热,有处可走。这都是反着寻常人“受了寒就要捂严实”的做法,李氏看得心惊,可那继子手上的章法太稳、太笃定,稳得不像个胡来的,她到底没拦。
娘,把他外头这件湿了的解了。岳雷一边说,一边已经动手把岳霆贴身那件被汗浸透的小袄松开领口,汗捂在身上,热散不出去,越捂越坏。
李氏虽不解其理,可这继子说话时那股稳劲,让她下意识就照办了。
岳雷又抬头,看向那两个停下来、正不耐烦地瞪着这边的差人。
借口水。他说,热的。孩子要喝水,烧成这样,再不进水,路上就得给你们死一个。
后半句,是说给差人听的。他算准了——这两个差人,押的是的罪眷,不是死囚。罪眷半道死了,他们交不了差,少不得一顿挂落。果然,那年长些的差人骂骂咧咧,到底从腰间解下个竹筒,又不情愿地从随身的火种里,凑了点热气,把那半筒凉水煨得温了些,扔过来。
岳雷接了,没急着灌。他先用指头蘸了水,润岳霆干裂的唇,一点一点,让孩子先有了吞咽,再扶着他的头,极小口、极慢地喂。喂几口,停一停,看孩子能不能咽得下、留得住。
这中间,他一直在跟孩子说话。
不是哄。是一种很奇怪的、低低的、稳稳的说话。他凑在岳霆耳边,声音压得家里旁人都听不太真,只那孩子听得见。
霆儿,听见二哥没有。
二哥在这儿。你不用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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