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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七年的冬天,冷得透骨。
太行山里的北风跟夹着冰刀子似的,顺着人的领口、袖管直往里头钻。华北平原上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雪,把天地间全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。
清水村后山的老林子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爷俩。
“山河,加把劲儿,翻过前面那个土包子,咱就到家了。”林大山走在前面,肩膀上扛着一头少说也有一百多斤的大野猪,冻得通红的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。
跟在后头的林山河今年刚满十八,身子骨随了他爹,精瘦却结实得像块铁。他手里拎着两只冻僵的野鸡,肩上挎着一把老掉牙的汉阳造改的猎枪,闻言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颊,咧嘴一笑:“爹,这头畜生膘肥体壮的,能换不少棒子面吧?过几天咱去镇上,扯两尺红头绳给我妹妹扎头发。”
林大山回过头,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点笑模样:“换了粮食,剩下的钱爹给你存着。你小子也不小了,等开了春,爹托东头你王大娘给你寻摸个俊俏闺女,咱家也该添进口子了。”
林山河脸皮薄,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啐了一口:“我才不娶媳妇,我这辈子就跟着爹打猎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林山河的步子猛地顿住了。他耸了耸鼻子,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风里有股味儿。
不是村里大娘们烧炕的柴火味儿,那是一股子浓烈的、带着刺鼻焦臭的黑烟味儿。
林大山常年在山里讨生活,对危险的嗅觉比山里的野狼还灵。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,肩膀一沉,“砰”的一声把大野猪撂在了雪窝子里,三两步蹿上了前面那个高高的土包。
林山河紧紧攥着手里的老猎枪,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。
“爹,咋……”
刚探出半个脑袋,林山河的话就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,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闷棍,耳朵里只剩下“嗡嗡”的杂音。
从半山腰望下去,原本宁静祥和的清水村,此刻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。村子东头的几间茅草房燃着熊熊大火,滚滚的黑烟像一条条恶龙,盘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。
那不是做饭的炊烟,那是杀人的火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……”林山河的声音都在打颤。隔着将近里把地的距离,按理说除了黑烟和火光,人应该看不清什么太细微的东西。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那把老猎枪,把脸贴在冰冷的枪托上,眯起左眼,用右眼顺着那生了锈的准星往村口望去。
就在这一瞬间,异变突生。
林山河突然觉得右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瞳孔里。他闷哼一声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本能地想要闭上眼,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力量从眼底猛地窜起,硬生生撑着他的视线。
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。
那感觉就像是打猎时透过准星看猎物——但比那清楚一百倍。他以前在三百步外瞧一只野兔,顶多看见个灰点儿在蹦跶。可这会儿,他连村口那条大黄狗尾巴上沾了几根枯草都数得清。雪花飘落的轨迹、风吹过枯草的弧度,全像拿炭笔画在纸上一样,一笔一画地刻进他脑子里。
林山河使劲眨了两下眼,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。可不光没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他祖祖辈辈都是山里打猎的,可从没听爹说过,老林家的种能长出鹰的眼。
他看清了。
村口那片平时用来晒谷子的大空地上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不,准确地说,是一圈穿着土黄色军装、头上戴着带屁帘儿军帽的士兵,把全村老小像赶羊一样死死围在中间。
“是……是东洋鬼子!”林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,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断肋骨。
他清晰地透过“鹰眼”,看到了那些日本兵手里端着的三八大盖,刺刀在冬日的余晖下闪着森冷的寒光,刀尖上,甚至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。
更让他感到肝胆俱裂的是,在人群的最前面,有一道长长的大深沟。那原本是村里秋天挖来存红薯的地窖沟,现在却被彻底挖开、扩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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