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3章 初恋标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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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恋最难忘的，到底是那个人，还是那个第一次认真喜欢人的自己？

这个问题，林晚在三十岁这年终于有了答案。

林晚是在整理旧物时发现那个铁盒的。母亲要把老房子重新装修，让她回来收拾自己房间里的东西，说是“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”。她蹲在书柜前，从最底层翻出这个饼干铁盒，盖子已经锈得有些发涩，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撬开。

盒子里是一叠信。准确地说，是二十三封没贴邮票的信。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“沈屿”，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渐渐有了少女的娟秀，每一封都鼓鼓囊囊的，塞着信纸和小东西。她随手拆开一封，掉出一片压平的玉兰花瓣，褐色的脉络像一张微缩的地图。

林晚捏着那片花瓣，突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。那时她刚转到县一中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沈屿坐在她前排，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，后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，像月牙。他喜欢在课间转过来问她：“林晚，你以前在哪个学校？”问了一个月，她都没回答。直到有一天他递过来半块橡皮，说“你写错字了”，她才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
那半块橡皮后来被她放在铁盒最底层。她把它翻出来，橡皮已经硬得像块石头，上面用圆珠笔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屿”字。是她刻的，用了一整节晚自习，指尖磨出浅浅的红印。

信里写的大多是琐碎的事。今天他跑操时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；他借了她的英语笔记，还回来时夹了一张纸条说“字真丑”；他生日那天她偷偷在他课桌里放了一盒牛奶，他喝了一口说“怎么是甜的”，然后笑了。她写这些的时候，总觉得自己是个偷窥者，隔着玻璃看他的一举一动，不敢走得太近，又舍不得离得太远。

第二十三封信没有封口。她抽出来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沈屿，你知不知道，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？”

她没写答案。因为她也不知道。

林晚坐在地板上，背靠着床沿，把那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开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信纸上，那些褪色的字迹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。她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。那时候的自己，真是笨拙得可爱。为了和他多待一会儿，假装在教室复习到很晚，结果真的把数学题做完了；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，攒了一个月的早餐钱，最后买了个篮球，他抱着球说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”，她没说其实她观察了他三个月。

但那个篮球后来被班主任没收了。因为他在教室里拍球，砸碎了窗玻璃。

林晚记得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里，被班主任训得低着头，嘴角却微微翘着。她站在门外，透过玻璃看他，忽然觉得他像个被老师抓住的共犯，而她是那个没被抓住的。那种隐秘的快乐，比考了满分还让她心跳加速。

信里没有写结局。因为结局早就有了。

高三那年冬天，沈屿转学了。他父亲工作调动，全家搬去了省城。走之前一天，他在她课桌上放了一本书，是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。扉页上写着：“林晚，你字虽然丑，但作文写得真好。”下面又补了一行：“我走了，你要好好写字。”

她没去送他。那天早上下着很大的雾，她站在校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手里攥着那本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，书页被她捏出了皱痕。她想喊他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
后来她写过很多信，都没寄出去。因为她不知道地址。她只知道他去了省城，但省城那么大，她不知道怎么把信送到他手里。她把信塞进铁盒，像是把那些话都封存起来，等有一天能亲手交给他。

但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四年里，她在校园里见过很多像他的人，穿蓝校服，后颈有疤，但走近一看都不是。她渐渐忘了他的样子，只记得他转过来问她“你以前在哪个学校”时的表情，有点好奇，有点笨拙，像一只刚学会问路的鸟。

大学毕业后，林晚成了一名编辑。她每天看很多稿子，写很多字，却再也没写过信。直到今天，她翻开这个铁盒，像是翻开了一本自己写的书。书里的主角是个十七岁的女孩，她喜欢一个叫沈屿的男孩，喜欢得小心翼翼，喜欢得笨拙又认真。

她突然想，初恋最难忘的，到底是那个人，还是那个第一次认真喜欢人的自己？

那个人，她已经记不清了。她甚至想不起他的声音，只记得他后颈的疤。但那个自己，她记得很清楚。她记得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，记得那种偷偷观察的快乐，记得那种不敢说出口的紧张。那种感觉，像是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，摇摇晃晃，随时可能摔倒，但就是不想停下来。

她想起去年同学聚会，有人提到沈屿，说他在省城开了家公司，结了婚，生了孩子。她听着，心里没什么波澜。像是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，和自己没什么关系。但那天晚上，她梦见了十七岁的自己，站在校门口，看着雾里消失的背影，手里攥着一本书。

她醒来时，枕头有点湿。但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

林晚把信重新装进铁盒，盖好盖子。她站起来，把铁盒放进要带走的纸箱里。纸箱里还有那本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，扉页上的字还在：“林晚，你字虽然丑，但作文写得真好。”她翻开书，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，是她没见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