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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夜;河滩边一处土屋后屋;太子朱慈烺,十六岁。
后屋窄小,只容得下一盘土炕、一口泥灶。炕上的老人裹着两床旧被,睡得极不安稳,隔一阵便猛咳一阵,咳得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嗬嗬作响,像扯着一只破风箱。朱慈烺坐在炕沿,拿块布裹住一块烤热的瓦片,轻轻塞进老人脚边的被角里,又探过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。
烫的。
他收回手,在衣襟上蹭了蹭,没作声。何敬——那个从北边一路护着他南下、如今他唯一还信得过的老人——已经烧了两天。前两天还能撑着替他望风,今日连坐起身都费劲,只能躺在这家农户的后屋里,将性命托付给一铺热炕、几碗稀粥,还有主家那句“住到开春再走”的客气话。
前屋的说话声隔着土墙,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朱慈烺起初没在意。这家的男人白日里也常请人来吃酒,扯些收成、炭价、哪条路封了车辙的闲话。逃了十个月,他早就学会从闲话里筛出路数。可这一回,他耳尖捕捉到一个“赏”字,手猛地顿住了。
他慢慢挪到墙根,贴着土墙,把耳朵凑了上去。
前屋亮着灯。这家的男人——何敬只许他叫“周叔”,不许多问来历——声音压得低,却藏不住那股热切:“……当真?见着了,给多少?”
另一个声音带着北边口音,不快不慢,却字字扎人:“百两。活的,翻倍。要是能认准了是谁家的,价另谈。窝藏不说,查出来,满门。”
朱慈烺的后背贴着土墙,寒意一寸寸爬上来。
“满门”这两个字,他听得多了。这十个月里,这两个字像一张甩不掉的网,罩在他和何敬头顶。从北到南,但凡有人起疑,何敬便带着他连夜走,从不多留一夜。他早该知道,走得再远,那张网也始终悬在头顶。
那生人又说:“那伙人打北边来,伤了膝盖,走不动道,叫一队人抬着,往南去了。东家不信他真走得了,沿路撒了话,谁见着谁报。你这后屋……真没藏人?”
朱慈烺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。
伤了膝盖,走不动道,叫一队人抬着,往南去了。
他爹不是那样的人。他记忆里的爹,是坐在乾清宫里批折子、点朱砂、骂得满殿文官没人敢抬头的那个人。他想象不出父亲被人抬着赶路的模样。
可他也从来没信过那句“殉国”。
三月十八那夜,乱成那样,宫里四处起火,他被人从东宫拽出来的时候,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后来有人跟他说,万岁爷上了煤山。再后来,人人都说,万岁爷驾崩了。可谁亲眼看见了?没有。他问过何敬,何敬只说“别问”,只这两个字,老泪便下来了。
一句“别问”,他咽了十个月。他没信,只是不敢深想。
一个没死的人,会走,会受伤,会被人抬着往南逃——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,扎在他心里扎了十个月,今夜被人轻轻一拨,猛地疼起来。
炕上的何敬又咳作一团。
朱慈烺连忙爬过去,半扶半抱起老人,轻轻顺着他的背。何敬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在灯影里找到他,喘着问:“前屋……谁来了?”
“收炭的。”朱慈烺低声道,“你睡你的。”
何敬盯着他看了半晌,没再追问,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。老人的手滚烫滚烫,却攥得极紧,像怕一松手,眼前这少年便没了踪影。
朱慈烺任由他攥着,望着土墙出神。他该往北走,去寻那个连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的人吗?逆着那张搜捕的网走,无异于往刀口上撞。还是照何敬说的,往南去南京,亮出太子身份,投奔旧臣?何敬总说,史可法在江北,太子归正,名正言顺。
可朱慈烺心里清楚,那是条死路。
南京的皇位上,坐着他的叔叔朱由崧。一个死了的太子,是叔叔心里一块石头,可以稳稳放下;一个活着的太子送上门去,就是一块砸向那把龙椅的石头。他真去了,朱由崧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南京。这十个月他想得明明白白:他不能做太子。太子早死在三月的乱兵里了。他只想活成一个没人认得的人,活成一个再也不必受人跪拜的人。
可要是他爹还活着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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